華凌教授邀我到耶穌學院去參加晚禱。這晚禱每週六都有,由學院傳統的、男童與男青年組成的唱詩班獻詩,而華凌教授似乎把這當成一場免費的音樂會。
「結束之後,我們有兩個選擇,一個是去買全劍橋最好吃的中國菜回來吃,然後我們可以喝我冰箱裡面非常棒的酒;另一個是到你表哥宗翰最愛的麵店Dojo,但那樣的話就沒有酒喝了。你選哪樣?」我聽懂他的意思,選了前者。
↓ 擺好餐具的樣子。這是教授的住處──就在學院裡面。學院提供給 fellow 免費的住宿與低價的餐費。這項人人垂涎的福利,早先可是伴隨著「不得結婚」的義務,為的是使 fellow 們全心投入教學。fellow 直到1882年才被准以結婚──比神職人員還晚!
一切就緒之後,教授突然穿起一件斗蓬,我正納悶著,他說:「Fellow 參加晚禱都要這麼穿,這是傳統。在早先的時代,所有的 fellow 都是神職人員。」
我們進入小教堂。教堂內部是長方形的格局,後邊兩側各有幾排座位,面向教堂中央而非前方。最前方的聖壇擺著聖桌與耶穌受難十字。裝潢十分樸素而莊重。這個學院的前身是一座本篤會的女修院,十三世紀建成的。我們在揀了兩處位子坐下。每個位子就像一個小格子,前面各有一個燭台(上有燃著的蠟燭)、一本聖經和一本厚厚的、大字版的羊皮紙公禱書;腳下還有一個跪墊,供祈禱時用。不一會兒,穿著詩袍的男童和青年們魚貫而入,在我們對面的位子上坐滿了三排,算了算大約有二十人。
不一會兒,在詩班頭頂上的管風琴聲響起──音律竟是那麼刺耳(用了許多二度音)!教授忙翻出曲目單:
「唉呀,這是首現代曲風的詩歌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這個作者我知道,他還活著,人在牛津。」
……跟我印象中和諧、典雅的教會詩歌的確差滿多的。我問:
「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決定引入現代曲風的?」
沒想到這個問題竟是問錯了。
「從一開始就這樣呀。教會音樂幾百年來都在不斷演進跟創新。」
是呀,我怎麼沒想到?一直以來,在我的腦海裡總存在著「傳統教會音樂」與「敬拜讚美」之間的強烈對比,似乎一者的出現是為了革除另一者,或者是為了讓信徒多一種選擇。但殊不知,「傳統音樂」在台灣之所以成為靜止不動的,並非理所當然,而是因為我們的文化沒有滋養它的土壤,以致它成為永恆卻乾枯的標本。如此一來,便使得某些推廣流行樂風的歌手有了口實,自以為打的是一場驚天動地推翻舊制的維新聖戰,從而更招來「金曲」愛好者的反感與反革命,最終導致了教會在敬拜方式上的爭執。但反觀教會音樂的發源地──歐洲世界,哪有什麼傳統不傳統的問題呢?革新乃是不斷進行的過程,根本不足為奇。思及至此,原來刺耳的音律似乎不再那麼刺耳了。
不一會兒,詩班張開了他的口。歙然也,如出一人之喉。我被巨大的美感經驗給包圍、給溶化,以致於當司儀叫大家禱告的時候,我「噗通」就跪在跪墊上。我已經不記得禱詞,只記得自己照著指示,翻開公禱書,禱告,然後再度起立,跟詩班一同唱詩,接著再坐下,聆聽詩班,之後再跪下禱告,如此反覆好幾次。可再看那些詩班成員,不唱詩的時候,有的交頭接耳,有的蹺二郎蹆,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麼想的,難道就像我在印度遇到的小喇嘛們,有口無心?而且比小喇嘛更糟的是,小喇嘛雖然不明白自己唸的是什麼,只是在硬背,但至少他們的心向著佛祖(有一部份是因為他們的學校於世隔絕,所以心性較單純)。而這些俗世中打滾的詩班青年的心究竟向著何處?只有上帝才知道了。「你們知不知道你們所頌讚的上帝是何其偉大?」很想走過去問他們,用年輕人之間開玩笑的口氣。
唱完詩,有一名女子秉著金色的十字架(上有耶穌受難像)長竿,從側門出現。教授低聲對我說:「留在這裡,等我來接你。」說著,快步搶在長竿女子前走出去,然後那女子秉著十字架出去,詩班班員尾隨著她。不一會兒,有一名男童回來把蠟燭一一吹熄,教授也出現了。
我問:「又是一項傳統嗎?」
「是的,fellow 要在詩班之前走出去。來吧!去買吃的。」
↓ 小教堂外面。原本女修院的入口,如今已經被圍起來當作古物保存了。
我們開車到他所謂「劍橋最好吃的中國菜外賣店」,叫了十錦大蝦、北京烤鴨、炸春捲等好物,回來擺了滿桌!教授問我要紅酒還是白酒,我點了白酒。他拿出紐西蘭的香檳。「不過那不叫香檳,因為它不產在法國。」
「這香檳很貴──要把這氣泡加入酒裡面,可要花不少人力。」他向我解釋香檳的製程,聽起來真的很費時又費工,而且許多步驟還不能用機器代勞。一杯下肚,我已有些微醺。教授看我沒再添,問:
「你不喜歡這酒?」
「不(No)……啊,我是說,是!(Yes)」(天哪,英文的 yes 跟 no 真會把我給害死!)「但是我已經感覺有點 tachycardic (心博過速)了。」
「喔?真的?你表哥可是能從頭喝到尾!我猜他大概遺傳了比較有能耐的基因。」
「是呀,還有好的訓練。」
「沒錯。」
酒足飯飽後,教授興致來了,放了一曲又一曲的合唱音樂。大部份是安魂彌撒,都是些我沒聽過的。
「連這首你也沒聽過?孟德爾松的。」
「沒有。」
他說了一句: “Well, you have been protected from good music!”
至少我會看譜。教授拿出他的陳年樂譜,和我一頁頁翻著聆賞。我就這麼溺在酒香與樂色中,直到月頭高掛(我指的是晚間十點鐘),才乘著晚風與沁涼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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